第三章 五京列峙 悉为畿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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莉莉娅的视野里……
三个月来,莉莉娅经常在这趟航线上往返,所以早没了新鲜感。飞机到了首都机场上空时,她才漫不经心地向下扫了一眼。这一扫不要紧,可把她吓了一跳: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迷彩服、一片又一片的橙色消防服,几乎把停机坪全给覆盖了。一队队穿梭似的士兵,正在迈着整齐而又坚定的步伐,紧张而又有序地登上停在那里的大型运输机。与此同时,机场地勤人员正在士兵的帮助下,紧张地装运不知从什么地方集中来的无数物资和设备……紧张而有序,忙碌而不混乱。
“哦?出什么大事儿啦?”莉莉娅第一反应是动乱,因为昨晚电视报道说,地震造成数百万人无家可归,“是不是因此引发了社会动乱……这在国际上可是常有的事儿……”
正当惊魂未定的莉莉娅胡思乱想的时候,机舱里响起了空姐温柔而甜美的中英双语广播声音——
“女士们,先生们,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,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。为了援救汶川地震灾区,民航紧急启动应急预案,本次航班将在南楼停机坪降落。因为本次航班临时改为技术性停留,请到北京的旅客做好准备,飞机降落后有专门班车在机舱口等候,将您直接送至三号航站楼候机大厅。去龙州的旅客,请不要离开飞机,本次航班不再办理续航手续。飞机很快就将起飞。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便,我们表示诚恳的道歉。让我们携起手来,共同战胜地震灾害。感谢您乘坐我们的班机,祝您身体健康,下次旅行再见!”
莉莉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,心里不免有些紧张。不过,紧张总比惊恐强。因为空姐的广播,莉莉娅这时已经不再惊慌失措了。她知道,刚才看到的那一幕,原来是去汶川地震灾区救援的队伍在行动。
“昨天下午地震,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调动救援队、运送物资……这抢险救灾也太麻利啦……”刚刚从惊魂未定中平静下来的莉莉娅,见有一位空姐刚好走过来,就有意无意地嘀咕了一句。
空姐见莉莉娅在说话,就停了下来,微笑着问道:“小姐,您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不,谢谢!我刚才看见有那么多军队在登机,以为……”莉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噢,是这样。”空姐知道,这位小姐是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。就微笑着解释道:“昨天下午汶川发生地震,立即飞往震区。从那时开始,直到现在,民航、铁路、公路,一直在不间断地向地震灾区运送部队和物资……可能还要持续下去,直到抗震救灾的最后胜利。”
“什么?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啦?!”莉莉娅感到非常吃惊。
“是的。不仅仅是北京一个地方,全中国人民都在紧急行动……”空姐的话虽然说得温和,但神情却非常凝重,“许多志愿者,包括外国志愿者,因为赶不上班机去成都救援,都急得直跺脚,还在售票大厅里大哭起来呢……”
“那你们……一定非常忙吧!”莉莉娅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说些安慰的话吗?可是谁又有资格来安慰这样一个一呼百应、动员得力的国家和民族呢?
“我们除了正常飞行之外,休假的都赶回来当志愿者了,忙着运送人员和物资……”空姐彬彬有礼地回答着言不由衷的莉莉娅。
“那边的情况怎样……”
“非常紧急,在举全国之力抗震救灾……”
“噢,太了不起啦!这样的速度和力度,只有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才能够做到,其它国家,也包括我们现在的俄罗斯,谁都难以做到……”莉莉娅有些羡慕,但又有些懊悔。她觉得苏士宁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支使自己出差,要不然自己也可以去当一名志愿者。地震灾区是著名的旅游胜地,一定有很多文物古迹需要抢救。
空姐见莉莉娅没什么事儿了,就彬彬有礼地说道:“谢谢您对中国的理解和支持!小姐,您要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……”
“没有了,没有了,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……真是太感谢您啦!”说着,莉莉娅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,恭恭敬敬地递到空姐的手中。
“哦,您是俄罗斯学者……”空姐有些超乎寻常的热情起来,“俄罗斯国际救援队明天就要来支援我们!”
“哟,那可太好啦!总算是有俄罗斯人伸手,不然太丢人啦!”莉莉娅兴奋起来。
“有不少国家都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援助之手。我们的港澳台同胞,更是在第一时间踊跃参与救援……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救援行动……”空姐虽然热情,但不失礼貌。
莉莉娅望着空姐那端庄挺拔的背影,回味着空姐那镇定、自信,而又不失理性的话语……她不再惶恐万状,不再惊慌失措,但心灵却一直在激烈的颤抖!她震惊中国政府对抗震救灾的反应速度和动员能力,震惊中华民族在大灾大难面前的万众一心,众志成城……
飞机很快就从首都机场再次起飞。B737迅速爬升至万米高空,向北安全飞越燕山山脉,沿着蒙古高原与东北平原连接线,平稳进入一望无际的东北大平原。
这是一条莉莉娅从来没有飞行过的航线,自然兴趣盎然。她把两张地图:最新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;考古专用的大比例辽宋时期历史地图——展现在面前。当飞机稳定在一万二千米高空飞行的时候,莉莉娅俯瞰地面,努力把大地上的山峦河流、森林草原、铁道公路、城市村镇……一一与地图上的点、线、面对应,试图在大脑里建立起立体的地理概念。
那层峦叠嶂、川流纵横、海天相连、优美如画的北国风光,的确让莉莉娅着迷。从北京伸延出去的铁道、公路和航空线,分成两路:一路由东向北,沿着渤海的海岸线,经山海关而入东北;一路由西向北,直接穿越燕山,经古北口而入塞外。两路交通线,就像巨龙伸出的利爪,把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、东北平原紧紧连接起来,构成了北中国完整的立体网络体系。进而与南中国一道,构成了古老而又常常焕发出巨大青春活力的、大一统的中华帝国……
莉莉娅把目光从舷窗外移回到机舱里,紧紧盯着面前的中国辽宋时期地图,似乎在找寻着什么。她突然发现:自己从早晨登上飞机,飞了一上午,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,竟然一直穿行在当年契丹人建立的大辽王朝的腹地。而活跃在公元九至十三世纪的契丹人,他们所建立的大辽王朝,其疆界远大于今天的北中国,一直推进到遥远的中亚、北亚、东亚纵深处……也许从那个时候起,与之相邻的俄罗斯人,就把契丹人当作中国人。以致今天的俄罗斯,仍旧称中国为“Kitay”!这也足见了当年契丹人在北中国创造的文明,给俄罗斯人留下的深刻历史烙印。后来,成吉思汗统率下的蒙古人,让整个欧洲,乃至世界,认识的中国,正是延续了契丹人的宏大事业……
“一个有着大一统而又博大精深文化的国家,不论她有着怎样的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的历史,不论她融合了多少民族、纵横了多少地域……她的国家生命力、她的民族凝聚力,任何人都是无法挑战的……”莉莉娅又想起了汶川的地震,想起了空姐那波澜不惊的谈话。眼前浮现出空姐、列队登机的战士,以及她们那镇定的神情、挺拔的脊梁、庄严的身影、自信的步伐,“一个娇美的空姐尚且如此,可想而知,这个国家、这个民族将会如何……”
当莉莉娅正凝神于历史上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的古战场时;凝神于今天的万众一心、众志成城的抗震场景时;耳边又响起了空姐那温柔而甜美的中英双语声音——
女士们,先生们,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,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。感谢您乘坐我们的班机,祝您身体健康,下次旅行再见!
抗震救灾,有你有我还有他;万众一心,众志成城!
莉莉娅向舷窗外望去,飞机在城市上空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,盘旋着向跑道上俯冲下去。莉莉娅发现,这座所谓的“草原明珠之城”,实在是“所谓”得很。它并不像外蒙古的城市那样,一个个孤寂地隐藏在大漠深处,而是像中原的许多城市一样,被无数的农田、林网和村庄,团团包围着……当年游牧畋猎的陈迹,早已荡然无存。
“至辽,五京列峙,包括燕代,悉为畿甸。二百余年,城郭相望,田野益辟……”莉莉娅突然记起《辽史》上的这段记载,“啊,连今天的华北、东北地区……都成了京畿之地,这个地处契丹京城腹地的草原,能够成为今天的模样,也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在军事上胜利了的游牧民族,往往在文化上被农耕文明彻底同化。很显然,这在一千多年以前,就已经成了定论……”
当莉莉娅还在大发思古之幽情,为契丹人感叹的时候,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了。
莉莉娅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,时针刚好指向11点30分。
除了在飞机上俯瞰的印象之外,莉莉娅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。甚至怎么能够找到夏子青,她也不知道。经过安检通道,进入到候机大厅的莉莉娅,想买一张本市地图。这个城市很少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出入,大厅里的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。候机厅的女服务生,微笑着走过来,热情地给莉莉娅送上一张本市地图。并客气地问她:有没有人接站,需要不需要帮助等等。
谢过服务生之后,莉莉娅一边向外走,一边在地图上搜索着。当她发现她要找的那所北方民族大学,三个校区竟然都不在一个方向!最近的一个校区,估计距离机场也有十几公里……莉莉娅犹豫了,她四处张望着,想找一个服务生问一问,那个该死的辽源宾馆在民族大学的哪个校区。
正在莉莉娅四处张望的时候,有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男子,向莉莉娅走来。牌子上用俄、英、中三种文字,赫然写着莉莉娅的名字。
“您好!我想您一定就是我们最乐意欢迎的俄罗斯女博士莉莉娅吧……”中年男子微笑着走到莉莉娅跟前,用很潮的汉话问道。
莉莉娅以为是夏子青亲自来接站了呢,但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:这个人不像是夏子青。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:猎装裤、皮夹克;头顶牛仔帽,足踏蒙古靴;满脸络腮胡,脑后“一把抓”……这样的形象,莉莉娅在外蒙古的城市里经常遇到,但在中国的城市却极少见到。甚至在满洲里、二连浩特、霍尔果兹……这样与外蒙古、中亚接壤的边境城市,也很少很少见到。此人虽然粗犷,甚至略带野性,但看上去还算友善。
“让我们认识一下吧。我叫巴根,是龙州市博物馆的馆长……”中年男子大大咧咧地把手伸了过来。
一丝不快掠过莉莉娅的眉头:这儿的博物馆怎么冒出这么一个馆长来?这不就是一个十足的“都市猎人”吗?
“都市猎人”,是俄罗斯从外蒙古撤军以后,乌兰巴托街头上出现的“新嬉皮士”一族。他们不读书、不工作、不做工、不上班、不放牧……总之就是一句话:不务正业。一副美国牛仔装束,长发,大胡子,左肩臂上纹着苍狼白鹿标识,右肩臂上纹着男女性别符号。与西方“新嬉皮士”略有不同的是,外蒙古的“都市猎人”,崇尚东方神秘主义,信奉道教和密宗。瑜伽、双修……是他们的基本修炼方法。
“……”莉莉娅想,莫不是老夫子怕我人生地不熟,特意打电话叫龙州市博物馆来人接站?莉莉娅刚要迎上去回答,但转念一想,苏士宁有话在先——见到夏子青之前,不要与任何人接触。既然不是苏士宁安排的,那是夏子青委托谁来接站吗?不可能。苏老夫子没有说让夏子青接站的事儿,而是叫我直接到民族大学辽源宾馆找夏子青……
想到这儿,莉莉娅回忆起苏士宁当时的诡异,立刻警觉起来。她马上改换口气,毫无表情地回答道:“Iamsorry,siryoumadeamistake!”
说完,莉莉娅匆忙跳上一辆的士,迅速从那个自称巴根的中年男子身旁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的士沿着民航大道向市区狂奔,莉莉娅恍惚觉得有一辆“沙漠风暴”时隐时现,远远地尾随着自己。她有点儿紧张,不时地张望着倒车镜。她觉得自己可能被人盯上了。
“Hello!Iwouldliketoaskmisswheretogetoff?”司机死记硬背的英语听起来十分别扭。
“到市中心。越热闹越好!”莉莉娅觉得用英语与司机对话,无疑是浪费时间,自找麻烦,干脆直接用说汉语。
“不先去宾馆吗?”司机见莉莉娅不但年轻漂亮,还会讲汉语,就特别热情起来。
“不。去最热闹的地方!”莉莉娅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就在他们说话中间,果然有一辆普拉多从后面追上来,呼啸而过。开车的正是那个巴根。他在超车时,还向莉莉娅微笑着挥挥手。莉莉娅心里厌恶,但却装作无动于衷。
“那……我们到市府广场吧!广场北面就是市政府,广场上经常有便衣警察巡逻。有事可以找警察帮忙。”的士司机也注意到,超车的正是刚才在机场上纠缠这位小姐的男子。以他多年跑出租的直觉,这位洋妞十有八九是遇上麻烦了。于是,“英雄救美”的二杆子劲儿上来了,想主动帮助她解脱困境。
“那里有的士吗?我得再换乘一辆的士,避开那个人。”莉莉娅见司机很热情,便接受了司机的建议。事实上,莉莉娅也真不知道该怎么甩掉巴根。
说话间,的士已经接近市区入口。前面那辆“沙漠风暴”开始减速,似乎有意等着她们……
“快,再开快些!”
“甩掉那辆车吗?不行,我的车没有他的车好,肯定不行。我们还是直接去市府广场,然后我把车一直开到市政府大楼后面……从那里我帮你再换乘一辆没有标识的出租车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碰碰运气吧。估计能行。”的士司机边说边发短信。
果然,当他们拐弯抹角,来到市政府后院的时候,一辆没有的士标识的出租车,早已等候在那里。的士司机迅速帮助莉莉娅坐上那辆车后,自己又马上从原路返回。
当莉莉娅换乘出租车重新上路的时候,果然没有发现跟踪的巴根。
“我们大哥也没告诉我……去哪儿呀?”出租车司机嘟囔着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问莉莉娅。
“噢,去辽源宾馆。”
“唉呀,那可老远啦……”
“真得感谢你和你的那位大哥。我还没给他钱呢……”当出租车向北,从一座大桥上飞快跨过西辽河、把老市区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,莉莉娅的不愉快才一扫而光。
“没关系。给我就行啦!”出租车司机嬉笑着说。
“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“咳,帮助国际友人、打造城市名片,是我们的行业准则。”出租车司机不无戏谑地笑着。
“……”莉莉娅不好意思,赶忙掏钱。
莉莉娅的视野里……
三个月来,莉莉娅经常在这趟航线上往返,所以早没了新鲜感。飞机到了首都机场上空时,她才漫不经心地向下扫了一眼。这一扫不要紧,可把她吓了一跳: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迷彩服、一片又一片的橙色消防服,几乎把停机坪全给覆盖了。一队队穿梭似的士兵,正在迈着整齐而又坚定的步伐,紧张而又有序地登上停在那里的大型运输机。与此同时,机场地勤人员正在士兵的帮助下,紧张地装运不知从什么地方集中来的无数物资和设备……紧张而有序,忙碌而不混乱。
“哦?出什么大事儿啦?”莉莉娅第一反应是动乱,因为昨晚电视报道说,地震造成数百万人无家可归,“是不是因此引发了社会动乱……这在国际上可是常有的事儿……”
正当惊魂未定的莉莉娅胡思乱想的时候,机舱里响起了空姐温柔而甜美的中英双语广播声音——
“女士们,先生们,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,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。为了援救汶川地震灾区,民航紧急启动应急预案,本次航班将在南楼停机坪降落。因为本次航班临时改为技术性停留,请到北京的旅客做好准备,飞机降落后有专门班车在机舱口等候,将您直接送至三号航站楼候机大厅。去龙州的旅客,请不要离开飞机,本次航班不再办理续航手续。飞机很快就将起飞。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便,我们表示诚恳的道歉。让我们携起手来,共同战胜地震灾害。感谢您乘坐我们的班机,祝您身体健康,下次旅行再见!”
莉莉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,心里不免有些紧张。不过,紧张总比惊恐强。因为空姐的广播,莉莉娅这时已经不再惊慌失措了。她知道,刚才看到的那一幕,原来是去汶川地震灾区救援的队伍在行动。
“昨天下午地震,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调动救援队、运送物资……这抢险救灾也太麻利啦……”刚刚从惊魂未定中平静下来的莉莉娅,见有一位空姐刚好走过来,就有意无意地嘀咕了一句。
空姐见莉莉娅在说话,就停了下来,微笑着问道:“小姐,您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不,谢谢!我刚才看见有那么多军队在登机,以为……”莉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噢,是这样。”空姐知道,这位小姐是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。就微笑着解释道:“昨天下午汶川发生地震,立即飞往震区。从那时开始,直到现在,民航、铁路、公路,一直在不间断地向地震灾区运送部队和物资……可能还要持续下去,直到抗震救灾的最后胜利。”
“什么?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啦?!”莉莉娅感到非常吃惊。
“是的。不仅仅是北京一个地方,全中国人民都在紧急行动……”空姐的话虽然说得温和,但神情却非常凝重,“许多志愿者,包括外国志愿者,因为赶不上班机去成都救援,都急得直跺脚,还在售票大厅里大哭起来呢……”
“那你们……一定非常忙吧!”莉莉娅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说些安慰的话吗?可是谁又有资格来安慰这样一个一呼百应、动员得力的国家和民族呢?
“我们除了正常飞行之外,休假的都赶回来当志愿者了,忙着运送人员和物资……”空姐彬彬有礼地回答着言不由衷的莉莉娅。
“那边的情况怎样……”
“非常紧急,在举全国之力抗震救灾……”
“噢,太了不起啦!这样的速度和力度,只有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才能够做到,其它国家,也包括我们现在的俄罗斯,谁都难以做到……”莉莉娅有些羡慕,但又有些懊悔。她觉得苏士宁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支使自己出差,要不然自己也可以去当一名志愿者。地震灾区是著名的旅游胜地,一定有很多文物古迹需要抢救。
空姐见莉莉娅没什么事儿了,就彬彬有礼地说道:“谢谢您对中国的理解和支持!小姐,您要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……”
“没有了,没有了,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……真是太感谢您啦!”说着,莉莉娅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,恭恭敬敬地递到空姐的手中。
“哦,您是俄罗斯学者……”空姐有些超乎寻常的热情起来,“俄罗斯国际救援队明天就要来支援我们!”
“哟,那可太好啦!总算是有俄罗斯人伸手,不然太丢人啦!”莉莉娅兴奋起来。
“有不少国家都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援助之手。我们的港澳台同胞,更是在第一时间踊跃参与救援……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救援行动……”空姐虽然热情,但不失礼貌。
莉莉娅望着空姐那端庄挺拔的背影,回味着空姐那镇定、自信,而又不失理性的话语……她不再惶恐万状,不再惊慌失措,但心灵却一直在激烈的颤抖!她震惊中国政府对抗震救灾的反应速度和动员能力,震惊中华民族在大灾大难面前的万众一心,众志成城……
飞机很快就从首都机场再次起飞。B737迅速爬升至万米高空,向北安全飞越燕山山脉,沿着蒙古高原与东北平原连接线,平稳进入一望无际的东北大平原。
这是一条莉莉娅从来没有飞行过的航线,自然兴趣盎然。她把两张地图:最新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;考古专用的大比例辽宋时期历史地图——展现在面前。当飞机稳定在一万二千米高空飞行的时候,莉莉娅俯瞰地面,努力把大地上的山峦河流、森林草原、铁道公路、城市村镇……一一与地图上的点、线、面对应,试图在大脑里建立起立体的地理概念。
那层峦叠嶂、川流纵横、海天相连、优美如画的北国风光,的确让莉莉娅着迷。从北京伸延出去的铁道、公路和航空线,分成两路:一路由东向北,沿着渤海的海岸线,经山海关而入东北;一路由西向北,直接穿越燕山,经古北口而入塞外。两路交通线,就像巨龙伸出的利爪,把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、东北平原紧紧连接起来,构成了北中国完整的立体网络体系。进而与南中国一道,构成了古老而又常常焕发出巨大青春活力的、大一统的中华帝国……
莉莉娅把目光从舷窗外移回到机舱里,紧紧盯着面前的中国辽宋时期地图,似乎在找寻着什么。她突然发现:自己从早晨登上飞机,飞了一上午,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,竟然一直穿行在当年契丹人建立的大辽王朝的腹地。而活跃在公元九至十三世纪的契丹人,他们所建立的大辽王朝,其疆界远大于今天的北中国,一直推进到遥远的中亚、北亚、东亚纵深处……也许从那个时候起,与之相邻的俄罗斯人,就把契丹人当作中国人。以致今天的俄罗斯,仍旧称中国为“Kitay”!这也足见了当年契丹人在北中国创造的文明,给俄罗斯人留下的深刻历史烙印。后来,成吉思汗统率下的蒙古人,让整个欧洲,乃至世界,认识的中国,正是延续了契丹人的宏大事业……
“一个有着大一统而又博大精深文化的国家,不论她有着怎样的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的历史,不论她融合了多少民族、纵横了多少地域……她的国家生命力、她的民族凝聚力,任何人都是无法挑战的……”莉莉娅又想起了汶川的地震,想起了空姐那波澜不惊的谈话。眼前浮现出空姐、列队登机的战士,以及她们那镇定的神情、挺拔的脊梁、庄严的身影、自信的步伐,“一个娇美的空姐尚且如此,可想而知,这个国家、这个民族将会如何……”
当莉莉娅正凝神于历史上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的古战场时;凝神于今天的万众一心、众志成城的抗震场景时;耳边又响起了空姐那温柔而甜美的中英双语声音——
女士们,先生们,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,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。感谢您乘坐我们的班机,祝您身体健康,下次旅行再见!
抗震救灾,有你有我还有他;万众一心,众志成城!
莉莉娅向舷窗外望去,飞机在城市上空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,盘旋着向跑道上俯冲下去。莉莉娅发现,这座所谓的“草原明珠之城”,实在是“所谓”得很。它并不像外蒙古的城市那样,一个个孤寂地隐藏在大漠深处,而是像中原的许多城市一样,被无数的农田、林网和村庄,团团包围着……当年游牧畋猎的陈迹,早已荡然无存。
“至辽,五京列峙,包括燕代,悉为畿甸。二百余年,城郭相望,田野益辟……”莉莉娅突然记起《辽史》上的这段记载,“啊,连今天的华北、东北地区……都成了京畿之地,这个地处契丹京城腹地的草原,能够成为今天的模样,也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在军事上胜利了的游牧民族,往往在文化上被农耕文明彻底同化。很显然,这在一千多年以前,就已经成了定论……”
当莉莉娅还在大发思古之幽情,为契丹人感叹的时候,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了。
莉莉娅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,时针刚好指向11点30分。
除了在飞机上俯瞰的印象之外,莉莉娅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。甚至怎么能够找到夏子青,她也不知道。经过安检通道,进入到候机大厅的莉莉娅,想买一张本市地图。这个城市很少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出入,大厅里的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。候机厅的女服务生,微笑着走过来,热情地给莉莉娅送上一张本市地图。并客气地问她:有没有人接站,需要不需要帮助等等。
谢过服务生之后,莉莉娅一边向外走,一边在地图上搜索着。当她发现她要找的那所北方民族大学,三个校区竟然都不在一个方向!最近的一个校区,估计距离机场也有十几公里……莉莉娅犹豫了,她四处张望着,想找一个服务生问一问,那个该死的辽源宾馆在民族大学的哪个校区。
正在莉莉娅四处张望的时候,有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男子,向莉莉娅走来。牌子上用俄、英、中三种文字,赫然写着莉莉娅的名字。
“您好!我想您一定就是我们最乐意欢迎的俄罗斯女博士莉莉娅吧……”中年男子微笑着走到莉莉娅跟前,用很潮的汉话问道。
莉莉娅以为是夏子青亲自来接站了呢,但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:这个人不像是夏子青。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:猎装裤、皮夹克;头顶牛仔帽,足踏蒙古靴;满脸络腮胡,脑后“一把抓”……这样的形象,莉莉娅在外蒙古的城市里经常遇到,但在中国的城市却极少见到。甚至在满洲里、二连浩特、霍尔果兹……这样与外蒙古、中亚接壤的边境城市,也很少很少见到。此人虽然粗犷,甚至略带野性,但看上去还算友善。
“让我们认识一下吧。我叫巴根,是龙州市博物馆的馆长……”中年男子大大咧咧地把手伸了过来。
一丝不快掠过莉莉娅的眉头:这儿的博物馆怎么冒出这么一个馆长来?这不就是一个十足的“都市猎人”吗?
“都市猎人”,是俄罗斯从外蒙古撤军以后,乌兰巴托街头上出现的“新嬉皮士”一族。他们不读书、不工作、不做工、不上班、不放牧……总之就是一句话:不务正业。一副美国牛仔装束,长发,大胡子,左肩臂上纹着苍狼白鹿标识,右肩臂上纹着男女性别符号。与西方“新嬉皮士”略有不同的是,外蒙古的“都市猎人”,崇尚东方神秘主义,信奉道教和密宗。瑜伽、双修……是他们的基本修炼方法。
“……”莉莉娅想,莫不是老夫子怕我人生地不熟,特意打电话叫龙州市博物馆来人接站?莉莉娅刚要迎上去回答,但转念一想,苏士宁有话在先——见到夏子青之前,不要与任何人接触。既然不是苏士宁安排的,那是夏子青委托谁来接站吗?不可能。苏老夫子没有说让夏子青接站的事儿,而是叫我直接到民族大学辽源宾馆找夏子青……
想到这儿,莉莉娅回忆起苏士宁当时的诡异,立刻警觉起来。她马上改换口气,毫无表情地回答道:“Iamsorry,siryoumadeamistake!”
说完,莉莉娅匆忙跳上一辆的士,迅速从那个自称巴根的中年男子身旁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的士沿着民航大道向市区狂奔,莉莉娅恍惚觉得有一辆“沙漠风暴”时隐时现,远远地尾随着自己。她有点儿紧张,不时地张望着倒车镜。她觉得自己可能被人盯上了。
“Hello!Iwouldliketoaskmisswheretogetoff?”司机死记硬背的英语听起来十分别扭。
“到市中心。越热闹越好!”莉莉娅觉得用英语与司机对话,无疑是浪费时间,自找麻烦,干脆直接用说汉语。
“不先去宾馆吗?”司机见莉莉娅不但年轻漂亮,还会讲汉语,就特别热情起来。
“不。去最热闹的地方!”莉莉娅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就在他们说话中间,果然有一辆普拉多从后面追上来,呼啸而过。开车的正是那个巴根。他在超车时,还向莉莉娅微笑着挥挥手。莉莉娅心里厌恶,但却装作无动于衷。
“那……我们到市府广场吧!广场北面就是市政府,广场上经常有便衣警察巡逻。有事可以找警察帮忙。”的士司机也注意到,超车的正是刚才在机场上纠缠这位小姐的男子。以他多年跑出租的直觉,这位洋妞十有八九是遇上麻烦了。于是,“英雄救美”的二杆子劲儿上来了,想主动帮助她解脱困境。
“那里有的士吗?我得再换乘一辆的士,避开那个人。”莉莉娅见司机很热情,便接受了司机的建议。事实上,莉莉娅也真不知道该怎么甩掉巴根。
说话间,的士已经接近市区入口。前面那辆“沙漠风暴”开始减速,似乎有意等着她们……
“快,再开快些!”
“甩掉那辆车吗?不行,我的车没有他的车好,肯定不行。我们还是直接去市府广场,然后我把车一直开到市政府大楼后面……从那里我帮你再换乘一辆没有标识的出租车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碰碰运气吧。估计能行。”的士司机边说边发短信。
果然,当他们拐弯抹角,来到市政府后院的时候,一辆没有的士标识的出租车,早已等候在那里。的士司机迅速帮助莉莉娅坐上那辆车后,自己又马上从原路返回。
当莉莉娅换乘出租车重新上路的时候,果然没有发现跟踪的巴根。
“我们大哥也没告诉我……去哪儿呀?”出租车司机嘟囔着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问莉莉娅。
“噢,去辽源宾馆。”
“唉呀,那可老远啦……”
“真得感谢你和你的那位大哥。我还没给他钱呢……”当出租车向北,从一座大桥上飞快跨过西辽河、把老市区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,莉莉娅的不愉快才一扫而光。
“没关系。给我就行啦!”出租车司机嬉笑着说。
“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“咳,帮助国际友人、打造城市名片,是我们的行业准则。”出租车司机不无戏谑地笑着。
“……”莉莉娅不好意思,赶忙掏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