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胸结块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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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工友们的玩笑中,武文杰的裤衩究竟有多少种颜色,根本无法统计了。经常被提到的颜色,大概有下面这些吧:红彤彤,绿油油,金灿灿,黑乎乎,黄澄澄,灰濛濛,蓝幽幽,粉嘟嘟……</p>
本来,他对自己里面穿什么并不在意,但每次洗澡,总有工友不怀好意地偷窥,想一看究竟。</p>
令人遗憾的是,他们嘴里那些可爱无比的颜色,无一能对上—-武文杰所有的裤衩,都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</p>
为了维护自己作为班副的尊严和权威,他不得不把追随他多年的旧裤衩,包括带着“暗兜”的那条,全部更新了。</p>
新裤衩买的是降价处理的甩货,白底印花,五毛一条,共买了四条。</p>
这一来,工友们的形容词库中又增加了一个词,“白花花”,还算贴切吧?</p>
不过到底是甩货,新裤衩只是样子好看,质地却不行。武文杰搁置了一阵子的针线包,重又派上了用场。</p>
一年的实习期满了,工资又涨了一些,武文杰在经济方面终于能松口气了。</p>
他给家里寄的钱又增加了点,而自己的手头,也比原来宽裕了些,至少现在吃饭不再成为困扰他的问题了。</p>
这几天听老七说,设计科因为缺人,打算从这批实习期刚满的大学生中挑几个佼佼者,作为新生力量补充到科里。</p>
直到这个时候,武文杰才突然明白了车间主任当时对自己的一片苦心。</p>
从内心里说,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去设计科,他觉得自己在那里肯定比在车间更能发挥出自身的优势。</p>
但正如车间主任说过的,“根基不牢,地动山摇”,也是有道理的。仅仅在基层实习一年,恐怕远远不够打底子的。</p>
说起武文杰自己的感受,刚到车间的时候,没多久他就觉得现场的东西学的差不多了。可越干越发现自己了解的东西有限,越干越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越多。</p>
在学校的时候,他的基础课和专业课都学得很扎实,他也希望在基层也能够把生产现场的底子打得扎实些,再扎实些。</p>
不过他也有困惑。本来是学专业出身,可现在却没有具体负责技术,而是承担班组的管理工作,大量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日常琐事上,那些事不能不做,做了却看不出有多大意义。</p>
因为每天早出晚归,就是想看看专业书巩固一下基础,往往也很难抽出时间来。</p>
那些牵扯精力的事,如果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管理,也倒罢了,实际上大量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烂事,这让他心烦不已。</p>
比如前两天,班里那个曾给他“通风报信”的工友,外号叫“混球”的家伙,晚饭喝了点酒,半截跑出去撒酒疯,把人家的一个烟摊给祸害了,扒拉得乱七八糟不算,临走还抄了人家几包烟,撒腿跑走了。</p>
他祸害的当时,只有一个姑娘看摊,她没敢动,刚跑没多远,摊主回来了。</p>
这家伙被摊主半路截住,挨了几个大嘴巴,并被拧着胳膊押在柜台下边。</p>
传到班里的消息是,如果没人来领这个“抢劫犯”,不给摊主赔偿损失,人家就要报警。</p>
武文杰听闻不敢耽搁,硬着头皮去了,见面就给人说好话。</p>
摊主说,连砸坏带抢走的烟,一共值200来块钱,要是赶紧赔钱,马上可以把人领走,要是不赔钱,他就给警察打电话。</p>
究竟多少钱,谁说得清?</p>
武文杰没法,好说歹说,几乎把嘴皮子磨破,好不容易把赔偿金还到了100块。</p>
他咬着后槽牙,从自己衣袋里掏出100块钱给了摊主,扯着那个还没完全醒酒的混球回来了。</p>
一路连拉带扯,武文杰几次想上手扇他几巴掌。</p>
等那家伙酒醒了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啥也记不得了。</p>
而那100块钱,武文杰自然没好意思跟他提。</p>
那100块钱,他是真心疼,可自己的伙计惹了麻烦,又有什么办法?</p>
因为每月要给家里寄钱,武文杰留在自己手里的生活费,尽管比原来宽裕了,但也是个定数。</p>
如今平白无故扔出去100块钱,他的生活必定会遇到麻烦。</p>
这让他尤其怀念当小实习生时的状态了,非但不用操那么多心,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搞一些技术革新。</p>
带着一肚子火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,老七兴冲冲地告诉他,设计科已经正式通知他,让他马上去科里报到。他被分到了柴油机设计组。</p>
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老七说的一番话,让武文杰听了格外别扭:“要说起来,你这一年都在组装车间,对柴油机的了解比我要强得多了。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,放着你这么个现成的宝贝不要,却把我安排到了柴油机组。跟你比起来,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。也许他们是看中我在部件的技术革新方面有两下子吧。”</p>
武文杰听了这话,苦笑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</p>
他感觉心里闷得慌,便想约老七一块去喝点酒。</p>
上次团建聚餐,武文杰喝了他有史以来最多的酒,而且还是60多度的白酒。事后他琢磨,并非他酒量见长,主要可能还是因为氛围好吧。</p>
那晚吃完饭以后,他是自己走回到宿舍的。</p>
老七见满身酒气的武文杰“破了酒戒”,当然要向他“讨要说法”。</p>
其实,老七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,逗他再请回客罢了。</p>
带着酒劲,武文杰以“白酒非酒论”的诡辩来回应老七。老七当然也不是吃素的,你有来言,我有去语,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。</p>
二人争执半天,最终达成共识,确认武文杰确实喝酒破戒了,他因此要请老七一顿饭,而在请这顿饭之前,二人借机把之前的戒酒宣言给“废除”了。也就是说,以后大家又可以喝了。</p>
武文杰还提议:“我请客没问题,到时把车车也叫上,还咱们仨一起喝。”</p>
武文杰跟老七说打算和车车一起吃饭,是认真的。他平时很难见着车车,便几次跟老七说,要他叫上车车,一起把他欠老七的那顿“破戒”饭给吃了。</p>
但每次老七传过来的话都是,车车已经安排其他事了。武文杰心里嘀咕,这“三角形”别不是要散了吧。</p>
今晚约老七,老七说已有安排,马上就要出去。</p>
武文杰开始也没太在意,过了一会,他多了句嘴,问老七要跟谁出去。</p>
老七愣了一下才说,他跟车车约好,一起去看个电影。</p>
老七说得很平淡,可武文杰听罢,顿时觉得热血上涌。</p>
他费了挺大的努力,才让自己平静下来,当然外表并没有表现出什么。</p>
他觉得心里有股火,可这火似乎没有由头。</p>
人家老七没有招惹他,车车也没有冒犯他。</p>
武文杰意识到,作为朋友,他们的那个“三角形”,已经发生变化了。而自己的感觉有些迟钝。</p>
武文杰不时地用眼睛瞟一眼忙着照镜子梳头、涂抹护肤膏的老七,心头不时涌起一股股涩涩的感觉。</p>
等老七出了房门,屋里就剩武文杰一个人的时候,他突然抄起床头的一盘英语磁带,狠狠地摔在地上,磁带碎了一地。</p>
又愣了一会,他从上铺爬下来,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。</p>
摸摸兜,里面没多少钱了,但吃顿饭喝点酒的钱还是够的。</p>
他默默出了门,去找平时常去的那个小饭馆。</p>
他只想着老七和车车要去看电影,却没想到,在看电影之前,人家可能还会吃顿饭呢。</p>
武文杰进饭馆的时候,老七和车车的饭已经吃了一大半。</p>
等武文杰发现他俩,想转身离开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</p>
老七显得挺不自在,而车车倒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。</p>
“本来应该请你坐下来一块吃的,可惜只剩菜根了。”</p>
还是车车先开口,打破了尴尬的氛围。</p>
武文杰摆了摆手,做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:“你们吃你们的,一会不是还有事嘛。我一个人没事,自己随便吃点,不用管我。”</p>
他想冲他们俩人笑笑,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到,自己强笑的样子挺难看。</p>
他走到最远的角落,找了个位子,坐了下来。</p>
他向服务员要了酒。当67度的老白干摆上桌的时候,他往老七那桌看看,俩人已经没了踪影。</p>
在工友们的玩笑中,武文杰的裤衩究竟有多少种颜色,根本无法统计了。经常被提到的颜色,大概有下面这些吧:红彤彤,绿油油,金灿灿,黑乎乎,黄澄澄,灰濛濛,蓝幽幽,粉嘟嘟……</p>
本来,他对自己里面穿什么并不在意,但每次洗澡,总有工友不怀好意地偷窥,想一看究竟。</p>
令人遗憾的是,他们嘴里那些可爱无比的颜色,无一能对上—-武文杰所有的裤衩,都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</p>
为了维护自己作为班副的尊严和权威,他不得不把追随他多年的旧裤衩,包括带着“暗兜”的那条,全部更新了。</p>
新裤衩买的是降价处理的甩货,白底印花,五毛一条,共买了四条。</p>
这一来,工友们的形容词库中又增加了一个词,“白花花”,还算贴切吧?</p>
不过到底是甩货,新裤衩只是样子好看,质地却不行。武文杰搁置了一阵子的针线包,重又派上了用场。</p>
一年的实习期满了,工资又涨了一些,武文杰在经济方面终于能松口气了。</p>
他给家里寄的钱又增加了点,而自己的手头,也比原来宽裕了些,至少现在吃饭不再成为困扰他的问题了。</p>
这几天听老七说,设计科因为缺人,打算从这批实习期刚满的大学生中挑几个佼佼者,作为新生力量补充到科里。</p>
直到这个时候,武文杰才突然明白了车间主任当时对自己的一片苦心。</p>
从内心里说,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去设计科,他觉得自己在那里肯定比在车间更能发挥出自身的优势。</p>
但正如车间主任说过的,“根基不牢,地动山摇”,也是有道理的。仅仅在基层实习一年,恐怕远远不够打底子的。</p>
说起武文杰自己的感受,刚到车间的时候,没多久他就觉得现场的东西学的差不多了。可越干越发现自己了解的东西有限,越干越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越多。</p>
在学校的时候,他的基础课和专业课都学得很扎实,他也希望在基层也能够把生产现场的底子打得扎实些,再扎实些。</p>
不过他也有困惑。本来是学专业出身,可现在却没有具体负责技术,而是承担班组的管理工作,大量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日常琐事上,那些事不能不做,做了却看不出有多大意义。</p>
因为每天早出晚归,就是想看看专业书巩固一下基础,往往也很难抽出时间来。</p>
那些牵扯精力的事,如果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管理,也倒罢了,实际上大量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烂事,这让他心烦不已。</p>
比如前两天,班里那个曾给他“通风报信”的工友,外号叫“混球”的家伙,晚饭喝了点酒,半截跑出去撒酒疯,把人家的一个烟摊给祸害了,扒拉得乱七八糟不算,临走还抄了人家几包烟,撒腿跑走了。</p>
他祸害的当时,只有一个姑娘看摊,她没敢动,刚跑没多远,摊主回来了。</p>
这家伙被摊主半路截住,挨了几个大嘴巴,并被拧着胳膊押在柜台下边。</p>
传到班里的消息是,如果没人来领这个“抢劫犯”,不给摊主赔偿损失,人家就要报警。</p>
武文杰听闻不敢耽搁,硬着头皮去了,见面就给人说好话。</p>
摊主说,连砸坏带抢走的烟,一共值200来块钱,要是赶紧赔钱,马上可以把人领走,要是不赔钱,他就给警察打电话。</p>
究竟多少钱,谁说得清?</p>
武文杰没法,好说歹说,几乎把嘴皮子磨破,好不容易把赔偿金还到了100块。</p>
他咬着后槽牙,从自己衣袋里掏出100块钱给了摊主,扯着那个还没完全醒酒的混球回来了。</p>
一路连拉带扯,武文杰几次想上手扇他几巴掌。</p>
等那家伙酒醒了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啥也记不得了。</p>
而那100块钱,武文杰自然没好意思跟他提。</p>
那100块钱,他是真心疼,可自己的伙计惹了麻烦,又有什么办法?</p>
因为每月要给家里寄钱,武文杰留在自己手里的生活费,尽管比原来宽裕了,但也是个定数。</p>
如今平白无故扔出去100块钱,他的生活必定会遇到麻烦。</p>
这让他尤其怀念当小实习生时的状态了,非但不用操那么多心,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搞一些技术革新。</p>
带着一肚子火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,老七兴冲冲地告诉他,设计科已经正式通知他,让他马上去科里报到。他被分到了柴油机设计组。</p>
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老七说的一番话,让武文杰听了格外别扭:“要说起来,你这一年都在组装车间,对柴油机的了解比我要强得多了。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,放着你这么个现成的宝贝不要,却把我安排到了柴油机组。跟你比起来,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。也许他们是看中我在部件的技术革新方面有两下子吧。”</p>
武文杰听了这话,苦笑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</p>
他感觉心里闷得慌,便想约老七一块去喝点酒。</p>
上次团建聚餐,武文杰喝了他有史以来最多的酒,而且还是60多度的白酒。事后他琢磨,并非他酒量见长,主要可能还是因为氛围好吧。</p>
那晚吃完饭以后,他是自己走回到宿舍的。</p>
老七见满身酒气的武文杰“破了酒戒”,当然要向他“讨要说法”。</p>
其实,老七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,逗他再请回客罢了。</p>
带着酒劲,武文杰以“白酒非酒论”的诡辩来回应老七。老七当然也不是吃素的,你有来言,我有去语,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。</p>
二人争执半天,最终达成共识,确认武文杰确实喝酒破戒了,他因此要请老七一顿饭,而在请这顿饭之前,二人借机把之前的戒酒宣言给“废除”了。也就是说,以后大家又可以喝了。</p>
武文杰还提议:“我请客没问题,到时把车车也叫上,还咱们仨一起喝。”</p>
武文杰跟老七说打算和车车一起吃饭,是认真的。他平时很难见着车车,便几次跟老七说,要他叫上车车,一起把他欠老七的那顿“破戒”饭给吃了。</p>
但每次老七传过来的话都是,车车已经安排其他事了。武文杰心里嘀咕,这“三角形”别不是要散了吧。</p>
今晚约老七,老七说已有安排,马上就要出去。</p>
武文杰开始也没太在意,过了一会,他多了句嘴,问老七要跟谁出去。</p>
老七愣了一下才说,他跟车车约好,一起去看个电影。</p>
老七说得很平淡,可武文杰听罢,顿时觉得热血上涌。</p>
他费了挺大的努力,才让自己平静下来,当然外表并没有表现出什么。</p>
他觉得心里有股火,可这火似乎没有由头。</p>
人家老七没有招惹他,车车也没有冒犯他。</p>
武文杰意识到,作为朋友,他们的那个“三角形”,已经发生变化了。而自己的感觉有些迟钝。</p>
武文杰不时地用眼睛瞟一眼忙着照镜子梳头、涂抹护肤膏的老七,心头不时涌起一股股涩涩的感觉。</p>
等老七出了房门,屋里就剩武文杰一个人的时候,他突然抄起床头的一盘英语磁带,狠狠地摔在地上,磁带碎了一地。</p>
又愣了一会,他从上铺爬下来,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。</p>
摸摸兜,里面没多少钱了,但吃顿饭喝点酒的钱还是够的。</p>
他默默出了门,去找平时常去的那个小饭馆。</p>
他只想着老七和车车要去看电影,却没想到,在看电影之前,人家可能还会吃顿饭呢。</p>
武文杰进饭馆的时候,老七和车车的饭已经吃了一大半。</p>
等武文杰发现他俩,想转身离开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</p>
老七显得挺不自在,而车车倒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。</p>
“本来应该请你坐下来一块吃的,可惜只剩菜根了。”</p>
还是车车先开口,打破了尴尬的氛围。</p>
武文杰摆了摆手,做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:“你们吃你们的,一会不是还有事嘛。我一个人没事,自己随便吃点,不用管我。”</p>
他想冲他们俩人笑笑,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到,自己强笑的样子挺难看。</p>
他走到最远的角落,找了个位子,坐了下来。</p>
他向服务员要了酒。当67度的老白干摆上桌的时候,他往老七那桌看看,俩人已经没了踪影。</p>